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德盛酱园

时间:2026-06-29 17:02:08编辑:老崔


一进南街,最先闻到的不是包子铺的油香,不是裁缝铺的浆糊味,是德盛酱园的酱香。咸香里裹着点甜,混着太阳晒透的黄豆气,顺着风飘半条街,勾得人舌根发津。

酱园是老王家的,传了三代。眼下的掌柜叫王德福,六十出头,背微驼,脸膛是酱色的,像在酱缸里浸过几十年。大伙不叫他掌柜,都叫王酱头,他听着也乐呵,应得脆生。两间门面,前店后厂,后院一溜排开四十八口大酱缸,青灰瓦缸,缸口比磨盘还宽,是他爹手里传下来的,缸沿都磨出了包浆。

做酱是慢功夫,急不得。每年开春二月二,龙抬头,才开缸下酱。黄豆要选本地的小粒黄豆,颗粒圆,油性足,泡够十二个时辰,上屉蒸得软烂,拌上面粉,摊在竹席上发霉。这一步最讲究,温度湿度差一点,霉就长坏了,酱味就不正。王德福每天天不亮就去后院翻席子,翻得轻,手劲匀,像伺候刚出月子的孩子。

霉好的黄豆下缸,加盐,加井水,用竹耙子搅匀,盖上瓦盆盖,就交给太阳了。晒酱要晒满一百天,一天都不能少。晴天要开盖晒,太阳越毒越好,每天早晚各搅一次,竹耙子沉底,顺着缸沿转三圈,再反着转三圈,把底下的酱翻上来,晒得匀。下雨前得赶紧盖缸,淋了雨,酱就生白醭,整缸都废了。有回夏天夜里突降暴雨,王德福睡得浅,听见雨声一骨碌爬起来,披着蓑衣往院里跑,四十八口缸挨个盖,盖完浑身都淋透了,自己反倒落了风寒,躺了三天。他躺床上还念叨,“缸没淋着就好,缸没淋着就好。”

入了秋,酱就晒成了。褐红油亮,舀一勺,能拉出细细的酱丝,咸香醇厚,回味带甜。除了黄豆酱,还做酱菜。嫩黄瓜要选顶花带刺的,小指粗细,洗净晾干,一层黄瓜一层盐,压上青石腌三天,捞出来沥干,再放进酱缸里酱。酱黄瓜不能久酱,七天正好,脆生生的,咬一口嘎嘣响,酱香直钻鼻子。还有酱萝卜、酱莴苣、酱八宝,样样都有规矩。有人劝他,“现在都用速成法,加点料几天就成,你这费工又费时,赚不了几个钱。” 王德福摸着缸沿,慢悠悠地说:“酱要晒够日子,人要做够本分。偷工减料做出来的东西,吃着亏心。”

街坊邻里来打酱,都爱跟他唠两句。他打酱不用提子,用竹勺,一勺下去,沉底舀,舀出来的酱稠,不掺水。人家给的钱不够,差个三分两分,他也摆摆手,“算了,先拿去吃,下次再说。” 有年冬天,巷口张奶奶家儿子病了,家里紧巴,连着半个月没来打酱。王德福知道了,装了一罐黄豆酱,又夹了几条酱黄瓜,亲自送过去。张奶奶过意不去,要给他钱,他把罐子往桌上一放,“一罐酱而已,值当什么?先顾着孩子。”

前街饭馆的张老板,想跟他订大批量的酱,出价高,还说 “不用太讲究,能吃就行”。王德福当场就拒了。“我这酱,每一口都是晒够一百天的。你要糊弄客人,我不糊弄我的酱。” 张老板碰了一鼻子灰,回头却跟人说,“王酱头这人,犟是犟,东西是真地道。” 后来他饭馆的酱菜,还是只从德盛酱园拿。

年根底下,是酱园最忙的时候。家家户户都要备点酱菜过年,就着粥,就着馒头,解腻。王德福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装坛,玻璃坛擦得透亮,酱黄瓜码得整整齐齐,上面浇一勺红油,看着就喜庆。有人来买年礼,他都给装得满满当当,还多添一勺酱,“过年了,多吃点,图个富足。”

除夕夜里,铺子关了门。王德福搬个小马扎,坐在后院酱缸边,点一袋旱烟。烟袋锅子明灭,映着一口口大酱缸。风刮过瓦盆盖,嗡嗡地响,像老伙计在说话。他抽完一袋烟,起身挨个摸了摸缸沿,像摸自己的孩子。

雪落下来了,轻轻盖在瓦盆盖上。酱香混着雪的清冷气,飘在小院里。王德福往屋里走,心里踏实。四十八缸酱好好的,日子就好好的。人这一辈子,就跟做酱一样,慢慢晒,慢慢熬,火候到了,滋味自然就出来了。

作者:魏玉珊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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