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书摊沈三

文庙的西墙根下，有个旧书摊，摊主叫沈三。别人摆书摊，书都码得整整齐齐，按类分好，沈三的书摊是堆着的，经史子集、话本小说、旧课本、老杂志，还有破了封的画册，乱七八糟堆成两座小山，像两座旧时光的坟。

沈三原先是书店的伙计，后来书店关了，他就摆了这个摊。别人摆摊是为了营生，沈三摆摊，一半是为了吃饭，一半是为了自己爱书。收书的时候，遇到中意的，他先自己看够了，才舍得摆出来卖。

有天午后，来了个穿蓝布学生装的年轻人，瘦瘦的，背着布书包。在书堆里扒了半天，扒出一本残破的《聊斋志异》，石印本，封皮都掉了，书页也缺了角。他蹲在地上翻，翻了半个时辰，手指轻轻摸着书页上的绣像，舍不得放下。

“先生，这本书，多少钱？” 他抬头问，声音有点怯。

沈三扫了一眼，“五十文。”

年轻人摸了摸口袋，掏出几张纸币，数了数，只有三十文。脸一下子红了，把书轻轻放回书堆，“我…… 我钱不够，改天再来。”

他站起身，走了几步，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本书。

第二天，他又来了。还是蹲在那个位置，翻那本《聊斋志异》，翻到《聂小倩》那页，停住了，看了很久。沈三在边上整理书，没说话。快到傍晚了，年轻人合上书，拍拍上面的灰，正要放回去，沈三开口了：“你先拿回去看吧。钱不急，什么时候有了，什么时候给我。”

年轻人愣了，“先生，这…… 这怎么好意思。”

“没事，” 沈三摆摆手，“书嘛，就是给人读的。放我这堆着，也是落灰。”

年轻人抱着书，深深鞠了一躬，“谢谢您，我一定尽快把钱送来。”

过了十二天，年轻人来了。手里攥着五十文钱，还用荷叶包了两个窝头。“先生，钱给您。这是我娘蒸的窝头，您尝尝。”

沈三收了钱，窝头却推了回去，“你读书费脑子，自己吃。往后想看什么书，就过来，没钱也能看。”

年轻人站着，眼圈红了，又鞠了一躬，走了。

又过了些日子，来了个白胡子老先生，拄着拐杖，戴银丝眼镜。在书堆里翻了快一个时辰，翻到那本《聊斋志异》的时候，手都抖了。他捧着书，翻到扉页，盯着上面的一行小字看了半天，抬起头，声音都颤了：“摊主，这书…… 这书你从哪收来的？”

沈三说：“上个月从城南一个旧宅子里收的，那家后人卖旧家具，顺带把书都卖了。怎么了老先生？”

“这是我的书啊！” 老先生叹了口气，“三十年前逃难，行李都丢了，这书就跟着没了。你看这扉页，‘民国二十六年秋，购于北平琉璃厂’，这是我亲手写的。”

沈三凑过去看，果然有一行淡墨小字，落款一个 “周” 字。书页里还夹着一片干枯的枫叶，红得发暗。

“我找了它三十年，” 老先生摸着书页，像摸着久别重逢的故人，“没想到，在这遇上了。”

沈三把书往他面前推了推，“既然是您的，您就拿回去吧。”

老先生连忙掏钱包，“多少钱？我给你双倍。”

“不用钱，” 沈三笑了，“物归原主，是应该的。书这东西，跟人讲缘分。它在我这待了些日子，就是等您来领它呢。”

老先生再三道谢，抱着书走了，走几步，回头看一眼，像怕它又丢了似的。

旁边摆摊的小贩说沈三傻，“到手的钱都不赚。” 沈三蹲下来，慢慢整理散落在地上的书，“钱是赚不完的。书能回到懂它的人手里，比赚多少钱都强。”

天晚了，沈三把书一本本摞到板车上。夕阳照在书堆上，纸页泛着旧旧的黄。他拉着板车往前走，轱辘轱辘碾过青石板路，留下一路淡淡的墨香。那些旧书里，藏着多少人的故事，多少人的旧时光，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，只要书还在，故事就不会完。

作者：魏玉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