嫦娥寂月

太古之时，人间烟火粗朴，岁月荒凉。大地上多凶兽、多疾疫、多风霜，百姓日出而作，日落而息，终年劳碌，却常常难保安生。唯有日月星辰，万古高悬，默默照着人间的疾苦与庸常。后羿便是生在这般世间的凡人，身躯魁梧，筋骨强健，善射，能挽千斤硬弓，射百丈长空。彼时十日并出，灼烧大地，草木枯焦，江河枯竭，万民哀嚎，世间几无生路。后羿挺身而出，弯弓搭箭，射落九日，留存一日照拂苍生，又诛凶兽、除妖孽，平定四方祸患，救万民于水火。

天下感念他的功绩，人人称颂英雄，家家感念恩德。可英雄终究是凡人，有功于天下，未必有功于朝夕日常。后羿性情刚直，心性粗豪，一生爱弓马、爱山河、爱苍生安稳，唯独不擅儿女情长，不擅居家细碎。他终日奔走四方，除害安民，早出晚归，风雨奔波，把毕生心力都给了天下苍生，留给家中的，只剩空寂的庭院、清冷的灯火与无尽的等待。

嫦娥居于家中，日日守着空落落的宅院。世人皆赞夫君盖世英雄，救苍生于危难，是天地间难得的大丈夫。可世人不知，英雄的妻子，最是孤苦。白昼无人言语，黄昏无人相伴，寒来暑往，岁岁年年，皆是一人看花、一人听雨、一人待月、一人守夜。人间的称颂浩荡无边，落在她身上，却抵不过一餐一饭的清冷、一朝一夕的孤单。

西王母感念后羿救世之功，赐下不死仙药一剂，服之可超脱凡俗、飞升月宫，长生不老，永离轮回疾苦。灵药到手，香气清冽，剔透莹润，是凡人终生难求的造化。后羿望着灵药，心中坦然，他半生奔走，只为人间安稳，不求长生，不慕仙途。他对嫦娥说，此药你我共惜，待来日相守终老，不必求仙，只求人间安稳、朝夕相伴。嫦娥点头应下，将灵药珍藏匣中，彼时心中所求，也不过是寻常烟火、夫妻相守、岁月平和。

可人间安稳最是难得，人心变数最是无常。世间从不变的，唯有世事变迁、人心辗转。日子久了，称颂渐渐淡去，恩情渐渐寻常。四方流言四起，有人说后羿功高震世，恃功自傲；有人说英雄手握威名，终将祸乱四方；有人揣测他心怀异心，不甘居凡俗。流言蜚语如风四起，吹遍乡野街巷，曾经的救世英雄，渐渐被世人猜忌、非议、揣测。

后羿依旧我行我素，一心安护苍生，全然不顾世俗非议。可嫦娥日日身处人间烟火，听尽闲言碎语，看尽世态炎凉。她看着世人前恭后倨、反复无常，看着英雄功业转瞬被疑，看着人间恩情极易消散、世俗安稳最不可靠。人心浮动，世事飘摇，曾经笃信的相守安稳，渐渐变得虚妄渺茫。她忽然怕了，怕凡尘疾苦，怕岁月凋零，怕人间凉薄，怕朝夕相守终有尽头。

某个清寂月夜，星河皎洁，万籁俱静，庭院无人，夜风微凉。后羿外出巡野，尚未归家。嫦娥独坐阶前，望月沉思，心中百感交集。凡尘有恩爱，亦有别离；有温存，亦有疾苦；有称颂，亦有诋毁。凡人一生，起落浮沉，悲欢难料，终究逃不过生老病死、世态凉薄。匣中的灵药静静躺着，那是唯一可以挣脱凡尘、永离疾苦的机缘。

一念起落，执念难收。她终究抵不过长生的诱惑，抵不过对无常凡尘的畏惧。开箱取药，尽数服下。灵药入腹，通体清透，肉身渐轻，凡俗枷锁尽数脱落，身躯缓缓腾空，脱离尘土人间，扶摇而上，直入月宫。

飞升一瞬，她回头望了一眼人间。灯火零星，村落静卧，山河依旧，烟火寻常。那里有她半生相守的夫君，有她熟悉的凡尘烟火，有悲欢、有温存、有庸常、有羁绊。可她终究选择了舍弃，舍弃凡尘情爱，舍弃人间朝夕，换一身长生、一世清寂。

月宫高寒，万古凄清。初到时，嫦娥满心庆幸，以为脱离凡尘疾苦，从此无病无灾、无悲无苦、无别离、无变迁。可没过多久，她便知晓，仙有仙的孤寂，凡有凡的温暖。月宫空空荡荡，唯有桂树一株、寒兔一只，终年寂静，无风无雨、无晴无晦、无人声、无烟火。万古星河高悬，夜夜月色清冷，日复一日、年复一年，光景全然相同，无新无旧、无来无去。

人间有苦，却也有暖；有别离，却也有相逢；有非议，却也有真情。凡尘虽扰攘，却是活的，有烟火流转，有人情冷暖，有朝夕变化，有岁月生动。月宫万年不变，看似永恒安稳，实则是无边无际的荒芜与寂寥。长生不是恩赐，是无尽的囚禁；不朽不是圆满，是无休止的孤单。

后羿归来，庭院空寂，匣中药尽，人去楼空。他立于月下，望着茫茫夜空，瞬间便懂了一切。他不怨、不怒、不恨，唯有默然长叹。他一生射尽天下凶邪、平定四海风波，能镇山河动荡，却留不住枕边人心。能护万民安稳，却护不住朝夕相守。英雄之力，可定天地祸患，难抵人心虚妄。从此人间多了一个怅然的英雄，天上多了一个孤寂的仙人。

岁岁年年，人间更迭兴亡。世人渐渐忘了后羿射日的辛劳，却代代流传嫦娥奔月的故事。有人说她贪心长生、背弃夫君；有人说她看破凡尘、超脱世俗；有人叹她孤苦，有人讥她自私。众说纷纭，各执一词，人人站在世俗的对错里评判她的选择，无人懂她彼时的惶恐与迷惘。

夜夜月明，嫦娥独倚桂树，俯瞰人间。人间依旧烟火缭绕，悲欢往复，世人依旧追逐名利、贪恋安稳、畏惧无常、渴求永恒。有人困于凡尘疾苦，渴望飞升超脱；有人苦于得失别离，期盼长生无扰。可无人知晓，真正的超脱从来不是逃离人间，而是安于人间、看透无常而依旧热爱寻常。

她得了万古长生，失了一世温存；得了永恒无扰，失了人间悲欢。月轮圆满，夜夜皎洁，世人皆赞月色温柔，唯有嫦娥自知，这满地清辉，尽是无边寒凉。世间最可笑的便是，凡人拼命想逃开烟火困顿，仙人日夜渴慕人间烟火。人总想求得不到的圆满，偏偏弄丢手中寻常的幸福。万古月色依旧，照尽世人痴念，照尽取舍悲欢，清冷无言，岁岁千秋。

作者： 魏玉珊